99朵玫瑰干花
第一朵
我讨厌太阳。9点60整她又开始撩拨我的睫毛,痒痒的,让眼球不安,让脚趾蠢蠢欲动。我像只懒猫一样习惯性把柔软的身体朝着东西方向(我很讲究的,非切割地球磁场不能寐)抻了个最大值,一边嘟着嘴嗔怪讨厌,一边把毛衫胡乱套上,然后胡乱叠被胡乱洗脸胡乱吃饭胡乱打扫(这里说胡乱只是表示我的动作很机械的快)。
寒假里的天天,是屉上的包子,只细微处褶不同,一样的皮儿一样的馅儿一样是包子生老病死海枯石烂都不变。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的生活就这么胡乱成包子了。大概,大概有半年了吧。分手后,我不多说话了,不多傻笑了,不多逛街了,不多吃Mc了……除了上课,统统缩在家里,寝室里曾经鲜亮活泼的我的东西也统统缩头缩脑不再嚣张。其实我一直傻傻怀抱幻想,他会回来的。
人不可以这样自私,我可以等半年或更久,妈妈的白发等不了,它们不断从黑暗处挣脱出来,不时刺激我本麻木的神经。在我一颗粉碎的心背面,是妈妈心头撕裂的痛。记得那年正月十五晚上妈妈费尽周折把快要缩成纸团一样的我拖到外面看烟花,当我扬起脸看到她们倾尽一生奋不顾身把心打开,泪水泛滥了眼泛滥了脸。我一头扑在妈妈怀里呜呜痛哭,妈妈说她看不到原来那只快乐的小鸟了,妈妈说她要我回到从前,回到那只会在她下班打开门瞬间飞着扑向她叽叽喳喳乱叫的小鸟……那一夜,I Promise,为了妈妈,我要勇敢起来,我要微笑着祭奠感情的亡灵。
第二朵
假期将尽,我提前回到学校。寝室里保持着放假前最后一天丫头们胜利大逃亡的逼真现场。打了盆水,开始打扫。我知道今天来学校的目的,把所有沾了他的记忆放进回收站,然后删除。从哪里开始呢?我蹲了下来,从床底下拖出偌大的一个纸箱,这个潘多拉的盒子半年以来我不敢触碰。拂去比我的脸皮厚很多的灰尘,记号笔歪歪扭扭写的“我的宝物箱”几个字一下子慑住了本就脆弱的神经,脑子里瞬间塞满了当初写字时臭美的傻傻的幸福的表情。深吸了口气,我向上看,不让什么流出来。打开纸箱,最上面是三个透明圆形塑料盒子,满满的,99朵干玫瑰花,其中点缀着白色满天星。
那是他送我的第一份生日礼物,我生命中第一次99朵玫瑰。管不住的思维逃出去好远好远。那得从第一次相遇说起了……
大二上学期开学,我和同是沈阳人的下铺女孩相约一起坐火车返校。那天天气不错,挺风和日丽的。我穿了一件橙色无袖小衫,拿褶牛仔裙,光脚丫穿脚脖处系带的白色凉鞋。沈阳站纪念碑下,我终于等到了女友,不想她身后跟了三个阳光味道的大男生呜呜乍乍曰,去我们学校看看。女友给我们互相介绍,他们是她高中同学,他们主动和我握手,他们抢着给我拿包包,他们站在我身旁就像太阳……我想当时我一定笑得很美,否则后来他怎么说只第一眼就认定了我呢。
在他们的保护下,我和女友安然上了火车,我坐的是顺座,他在对面。突然他要求和我换座,我心想这个家伙真是好动。火车像个苏醒的兽,动了起来,风扑哧扑哧吹进车窗,原来他是不想我受风吹。我独独望着窗外迅速后退的景致,他们谈起了高中的老话题,他没有参与,戴着墨镜,我猜大概在休息。后来据坦白,他的眼睛可是一刻也没有休息,在墨镜的掩护下秘密活动着……
到了学校我赶紧收拾物品整理内务,他们去操场打球,后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女友送走了。晚上女友在下铺突然对我说,行啊薇薇,他们对你印象不错欧……迷迷糊糊中我微笑着应了一声,累了,困了,很快睡了。
后来的故事就俗了,他通过女友和我开始了半年的鸿雁达意,他的字很漂亮,像我写的,偶尔打个电话,感觉很自然很舒服,像太阳暖暖的晒在懒猫身上。
寒假来了,很平静,然后又开学。大二下学期。
20岁生日,第一次没有了同学们的簇拥。早上睁开眼,天,竟然给了我一个白色的生日礼物,雪。寝室丫头打扮完毕扭着个春满乾坤去食堂了,与其说我心里像揣个小兔子,不如说我就像个小兔子,在屋子里上下左右,强烈预感老同学会打电话祝福我生日快乐,他们每年都不忘的。挂在墙上的电话突然骚动,听筒里陌生女人说有人送花给我,到门口接。风一样卷了出去,门口果然有女人踩单车送好大一捧娇艳的玫瑰给我,赶紧签收下来。要不怎么说女人容易被幸福冲昏头脑呢,当我抱着花咧着嘴呲着牙屁颠屁颠卷回寝室,这花是谁送的,早忘了问……终于我在花丛中一张红色小卡片上看到了他的名字,他在另一座城市为我订了这特别的,特别贵的,礼物。我把花分插到三个瓶中,整理好枝叶,却整理不好乱乱的心跳。一个上午的课,我都在乱乱的跳。
中午等我回来,丫头们已经围着我那夸张奢侈的礼物流口水了。大大的满足感将我俘虏,彻底沦陷。之后每天早上我都要给每枝花剪根换水,把这一切写信告诉他,告诉他爱情的玫瑰刺痛了手,但是我不怕。在它们尚未完全打开的时候,我将它们五枝一组绑住根倒立悬挂在通风处,制成了美丽的干花,收藏在透明的盒子里。常常拿出来看看闻闻,觉得好香呢。
可是现在,打开盖子,霉变的味道让我作呕。突然之间哽咽了。
第三朵
左下方从里往外数第二颗大牙(还没长立事牙呢)隐隐作痛,似乎在提醒我,嘿,丫头,回忆该轮到我了吧。很疼很疼,否则为什么我努力向上看,泪水还是不畏汽化勇敢地逃出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不去擦拭频繁突发公共事件一样的泪水,任它们在面庞蔓延,蒸发,然后欣赏镜中的烂桃眼睛和花花猫脸。我可怜自己,但是我不争气。
面前这个宝物箱曾经是我的食物箱,它先于99朵玫瑰花来到。现在想想我当初必是中了他打前阵的计了。
大一大二那会儿,写信跟现在上论坛似的有瘾,在光复中国邮政的大业里功不可没。但是收到包裹通知单,那可是平生第一次,要去离学校很远邮局才知道是谁送的。一个上午我都在上窜下跳的借自行车(女人有时真没脑子,打车去就完了呗),最后男生甲热情的把他号称战神的宝车借给了我,现在庆幸当时没有因为太过感激而做错事,汗。因为等到中午去车库到达他说的地点时,我好想把他从食堂里吼出来暴打——面前是一辆二八大铁驴。
怎么办也办不了了,中午连影子都午睡去了。时间紧,任务重,我还是抓紧适应驾驭这么大的驴吧。正常的上车方法已无法保证我的安全,可是我是有办法的人,把车靠在甬道边,借助两旁马路牙子的相对高度先坐车座上,然后一只脚使劲蹬地,另一只蹬车,我感觉忽忽悠悠就启动了。突然我意识到,失算了,当蹬到最低点时,我的腿长度不够,头皮和后背顿时麻了。女人啊,她的办法总是比她的大脑还简单。简单的可怕。怎么办也办不了了,于是校园里就有了这样的风景:一个小人儿一瘸一拐吃力蹬着一辆大车。
终于一瘸一拐领了包裹,然后一瘸一拐回来学校,我发誓再也不接受什么男生甲男生乙的热情了。这是一个能装下15寸纯平显示器那么大的纸箱,上面的字好熟悉。他的电话也及时跟了进来,神神秘秘的嘱咐一定要3月6日打开。我就像个孩子一样乖乖的盼着,盼着。
6日凌晨,天迟迟不亮。
终于,盒子打开的瞬间,我彻底一头甜蜜的晕了进去。满满的我的粮食,巧克力。有必要说明一下,我上大学以来木有去过食堂,对饭卡的操作不甚熟练,以致那次主动帮丫头们打饭把饭卡们刷了个乱七八糟,她们再也不敢接受我的主动了。一直都只吃袋装食品,“不食人间烟火”说的就是我了。可是他怎么知道的呢?盒子盖内侧还有一行小字:吃完了甜食要记得刷牙。适才注意,在角落里他细心的准备了我只用的佳洁士。
然后玫瑰也跟上了。女人啊总是还没搞清楚什么叫幸福,就幸福地晕过去了。我就是这样过去的。女人还很矫情,每一颗巧克力我都能吃出不同的味道,竟然还能用文字记录下来。那些日子快乐的除了我,还有丫头们,每天她们都跟着享口福。更快乐的是,我的体重没有增加,反而达到历史最低,我猜是因为我左下侧的牙漏了个大洞使然。
现在,这颗牙我没有办法删除它反而还要用佳洁士小心的保护它。它得意的占领着口腔中固定的位置,让我一生带着,一生痛着。

(未完待续)